作者: hsuehci314@gmail.com

  • 小人

    恰好看到這一篇精彩的論小人,分享給大家!

    雖身為女子,但自己一直自我期許成為君子,

    私自把孔子當成自己人生導師,論語時時放在身邊,隨時查閱[如何立身處世,如何真誠向善]

    金庸小說裡說:從小人的眼中看出去,所有人皆為小人!

    經歷許多事後,深有所感!

    而我始終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而大多數人都要經過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看清真相的吧!

    小人 作者:余秋雨

    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大群非常重要的人物肯定被我們歷史學家忽視了。

    這群人物不是英雄豪杰,也未必是元凶巨惡。他們的社會地位可能极低,也可能很高。就文化程度論,他們可能是文盲,也可能是學者。很難說他們是好人坏人,但由于他們的存在,許多鮮明的歷史形象漸漸變得癱軟、迷頓、暴燥,許多簡單的歷史事件變得混沌、曖昧、肮髒,許多祥和的人際關系慢慢變的緊張、尷尬、凶險,許多響亮的歷史命題逐個變得暗淡、紊亂、荒唐。他們起到了如此巨大的作用,但他們并沒有明确的政治主張,他們的全部所作所為并沒有留下清楚的行為印記,他們決不想對什么負責,而且确實也無法讓他們負責。他們是一團驅之不散又不見痕跡的腐蝕之气,他們是一堆飄忽不定的聲音和眉眼。你終于憤怒了,聚集起万鈞雷霆准備轟擊,沒想到這些聲音和眉眼也与你在一起憤怒,你突然失去了轟擊的對象。你想不与理會,調過頭去,但這股腐蝕气卻又悠悠然地不絕如縷。

    我相信,歷史上許多鋼鑄鐵澆般的政治家、軍事家,最終悲悵辭世的時候,最痛恨的不是自己明确的政敵和對手,而是曾經給過自己很多膩耳的佳言和突變的臉色最終還說不清究竟是敵人還是朋友的那些人物。處于彌留之際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死不瞑目,顫動的嘴唇艱難地吐出一個詞匯“小人……”

    ——不錯,小人。這便是我這篇文章要寫的主角。

    小人是什么?如果說得清定義,他們也就沒有那么可惡了。小人是一种很難定位和把握的存在,約略能說的只是,這個“小”,既不是指年齡,也不是指地位。小人与小人物是兩碼事。

    在一本雜志上看到歐洲的一則往事。數百年來一直親如一家的一個和睦村庄,突然產生了鄰里關系的無窮麻煩,本來一見面都要真誠地道一聲“早安”的村民們,現在都怒目相向。沒過多久,几乎家家戶戶都成了仇敵,挑釁、毆斗、報复、詛咒天天充斥其間,大家都在想方設法准備逃离這個可怖的深淵。可能是教堂的神父產生了疑惑吧,花了很多精力調查緣由,終于真相大白,原來不久前剛搬到村子里來的一位巡警的妻子是個愛搬弄是非的長舌婦,全部惡果都來自于她不負責任的竊竊私語。村民知道上了當,不再理這個女人,她后來很快也搬走了。但是万万沒有想到,村民間的和睦關系再也無法修复。解除了一些誤會,澄清了一些謠言,表層關系不再緊張,然而從此以后,人們的笑臉不再自然,既便在禮貌的言詞背后也有一雙看不見的疑慮眼睛在晃動。大家很少往來,一到夜間,早早地關起門來,誰也不理誰。

    我讀到這個材料時,事情已過去了几十年,作者寫道,直到今天,這個村庄的人際關系還是又僵又澀,不冷不熱。

    對那個竊竊私語的女人,村民們已經忘記了她講的具体話語,甚至忘記了她的容貌和名字。說她是坏人吧,看重了她,但她實實在在地播下了永遠也清除不淨的罪惡的种子。說她是故意的吧,那也強化了她,她對這個村庄也未必有什么爭奪某种權力的企圖。

    說她僅僅是言詞失當吧,那又過于寬恕了她,她做這些坏事帶有一种本能的沖動。對于這樣的女人,我們所能給輿的還是那個詞匯:小人。

    小人的生存狀態和社會后果,由此可見一斑。

    這件歐洲往事因為有前前后后的鮮明對比,有那位神父的艱苦調查,居然還能尋找到一种答案。然而誰都明白,這在“小人事件”中屬于罕例。絕大多數“小人事件”是找不到這樣一位神父、這么一种答案的。我們只要稍稍閉目,想想古往今來、遠近左右,有多少大大小小、有形無形的“村落”被小人糟踏了而找不到事情的首尾?

    由此不能不由衷地佩服起孔老夫子和其它先秦哲學家來了,他們那么早就濃濃地划出了“君子”和“小人”的界線。誠然,這兩個概念有點模糊,互相間的內涵和外延都有很大的彈性,但后世大量新創立的社會范疇都未能完全地取代這种古典划分。

    孔夫子提供這個划分當然是為了弘揚君子、提防小人,而當我們長久地放棄這個划分之后,小人就會象失去監視的盜賊、沖決堤岸的洪水,洶涌泛濫。結果,不愿再多說小人的歷史,小人的陰影反而越來越濃。他們組成了道口路邊上密密層層的許多暗角,使得本來就已經十分艱難的民族跋涉步履,在那里趔趄、錯亂,甚至回頭轉向,或拖地不起。即便是智慧的光亮、勇士的血性,也對這些霉苔斑斑的角落無可奈何。

    二

    然而,真正偉大的歷史學家是不會放過小人的。司馬遷在撰寫《史記》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歷史症結,于是在他冷靜的敘述中不能不時時迸發出一种激憤。眾所周知,司馬遷對歷史情節的取舍大刀闊斧,但他對于小人的所作所為卻常常工筆細描,以便讓歷史記住這些看起來最無關重要的部位。例如,司馬遷寫到過發生在公元前五二七年的一件事。那年,楚國的楚平王要為自己的儿子娶一門媳婦,選中的姑娘在秦國,于是就派出一名叫費無忌的大夫前去迎娶。費無忌看到姑娘長得极其漂亮,眼睛一轉,就開始在半道上動腦筋了。

    ——我想在這里稍稍打斷,与讀者一起猜測一下他動的是什么腦筋,這會有助于我們理解小人的行為特征。看到姑娘漂亮,估計會在太子那里得寵,于是一路上百般奉承,以求留下個好印象,這种腦筋,雖不高尚卻也不邪惡,屬于尋常世俗心態,不足為奇,算不上我們所說的小人;看到姑娘漂亮,想入非非,企圖有所沾染,暗結某种私情,這种腦筋,竟敢把一國的太子當情敵,簡直膽大妄為,但如果付諸實施,倒也算是人生的大手筆,為了情欲無視生命,即便荒唐也不是小人所為。費無忌動的腦筋完全不同,他認為如此漂亮的姑娘應該獻給正當盛年的楚平王。盡管太子娶親的事已經國人皆知,盡管迎娶的車隊已經逼近國都,盡管楚宮里的儀式已經准備妥當,費無忌還是准騎了一匹快馬搶先直奔王宮,對楚平王描述了秦姑娘的美麗,說反正太子此刻与這位姑娘尚未見面,大王何不先娶了她,以后再為太子找一門好的呢。楚平王好色,被費無忌說動了心,但又覺得事關國家社稷的形象和承傳,必須小心從事,就重重拜托費無忌一手操辦。三下兩下,這位原想來做太子夫人的姑娘,轉眼成了公公楚平王的妃子。

    事情說到這儿,我們已經可以分析出小人的几條重要的行為特征了:

    其一,小人見不得美好。小人也能發現美好,有時甚至發現得比別人還敏銳,但不可能對美好投以由衷的虔誠。他們總是眯縫著眼睛打量美好事物,眼光時而發紅時而發綠,時而死盯時而躲閃,只要一有可能就忍不住要去扰亂、轉嫁(費無忌的行為真是“轉嫁”這個詞匯的最佳注腳),竭力作為某种隱潛交易的籌碼加以利用。美好的事物可能遇到各种各樣的災難,但最消受不住的卻是小人的作為。蒙昧者可能致使明珠暗投,強蠻者可能致使玉石俱焚,而小人則鬼鬼祟祟地把一切美事變為丑聞。因此,美好的事物可以埋沒于荒草黑夜間,可以展露于江湖莽漢前,卻斷斷不能讓小人染指和過眼。

    其二,小人見不得權力。不管在什么情況下,小人的注意力總會拐彎抹角地繞向權力的天平,在旁人看來根本繞不通的地方,他們也能飛檐走壁繞進去。他們表面上是歷盡艱險為當權者著想,實際上只想著當權者手上的權力,但作為小人他們對權力本身又不迷醉,只迷醉權力背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利益。因此,乍一看他們是在投靠誰、背叛誰、效忠誰、出賣誰,其實他們壓根儿就沒有人的概念,只有實際私利。如果有人的概念,那么楚平王是太子的父親,有父親應有的尊嚴和禁忌,但費無忌只把他看成某种力量和利益的化身,那也就不在乎人倫關系和人際后果了。對別人沒有人的概念,對自己也一樣,因此千万不能以人品和人格來要求他們,小人之小,就小在人品人格上,小在一個人字上,這可能就是小人這一命題的原始含義所在。

    其三,小人不怕麻煩。上述這件事,按正常邏輯來考慮,即使想做也會被可怕的麻煩所嚇退,但小人是不怕麻煩的,怕麻煩做不了小人,小人就在麻煩中找事。小人知道越麻煩越容易把事情搞混,只要自己不怕麻煩,總有怕麻煩的人。當太子終于感受到与秦國姑娘結婚的麻煩,當大臣們也明确覺悟到阻諫的麻煩,這件事也就辦妥了。

    其四,小人辦事效率高。小人急于事功又不講規范,有明明暗暗的障眼法掩蓋著,辦起事來几乎遇不到阻力,能象游蛇般靈活地把事情迅速搞定。他們善于領會當權者能以啟齒的隱憂和私欲,把一切化解在頃刻之間,所以在當權者眼里,他們的效率更是雙倍的。有當權者支撐,他們的效率就更高了。費無忌能在為太子迎娶的半道上發起一個改變皇家婚姻方向的駭人行動而居然快速成功,便是例證。

    暫且先講這四項行為特征吧,司馬遷對此事的敘述還沒有完,讓我們順著他的目光繼續看下去——

    費無忌辦成了這件事,既興奮又慌張。楚平王越來越寵信他了,這使他滿足,但靜心一想,這件事上受傷害最深的是太子,而太子是遲早會掌大權的,那今后的日子怎么過呢?

    他開始在楚平王耳邊遞送小話:“那件事之后,太子對我恨之入骨,那倒罷了,我這么個人也算不得什么,問題是他對大王您也怨恨起來,万望大王戒備。太子已握兵權,外有諸侯支持,內有他的老師伍奢幫著謀畫,說不定哪一天要兵變呢!”

    楚平王本來就覺得自己對儿子做了虧心事,儿子一定會有所動作,現在听費無忌一說,心想果不出所料,立即下令殺死太子的老師伍奢、伍奢的長子伍尚,進而又要捕殺太子,太子和伍奢的次子伍員(伍子胥——引者注)只得逃离楚國。

    從此之后,連年的兵火就把楚國包圍了。逃离出去的太子是一個擁有兵力的人,自然不會甘心,伍員則發誓要為父兄報仇,曾一再率吳兵伐楚,許多連最粗心的歷史學家也不得不關注的著名軍事征戰此起彼伏。

    然而楚國人民記得,這場彌天大火的最初點燃者,是小人費無忌,大家咬牙切齒地用极刑把這個小人處死了,但整片國土早已滿目蒼痍。

    ——在這儿我又要插話。順著事件的發展,我們又可把小人的行為特征延續几項了:

    其五,小人不會放過被傷害者。小人在本質上是膽小的,他們的行動方式使他們不必害怕具体操作上的失敗,但卻不能不害怕報复。設想中的報复者當然是被他們傷害的人,于是他們的使命注定是要連續不斷地傷害被傷害者。你如果被小人傷害了一次,那么等著吧,第二、第三次更大的傷害在等著你,因為不這樣做小人缺少安全感。楚國這件事,受傷害的無疑是太子,費無忌深知這一點。因此就無以安身,必欲置之死地才放心。小人不會怜憫,不會忏悔,只會害怕,但越害怕越凶狠,一條道走到底。

    其六,小人需要博取同情。明火執仗的強盜、殺人不眨眼的儈子手是惡人而不是小人,小人沒有這股膽气,許要掩飾和躲藏。他們反复向別人解釋,自己是天底下受損實最大的人,自己是弱者,弱得不能再弱了,似乎生就是被別人欺侮的料。在他們企圖囫圇吞食別人產權、名譽乃至身家性命的時候,他們甚至會讓低沉的喉音、含淚的雙眼、顫抖的臉頰、欲說還休的語調一起上陣,邏輯說不園通時便哽哽咽咽地糊弄過去,你還能不同情?而費無忌式的小人則更進一步,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心為他人、為上司著想而遭至禍殃的人,那自然就更值得同情了。職位所致,無可奈何,一頭是大王,一頭是太子,我小人一個侍臣有什么辦法?苦心斡旋卻兩頭受气,真是何苦來著?——這樣的話語,從古到今我們听到的還少嗎?

    其七,小人必須用謠言制造气氛,小人要借權力者之手或起哄者之口來衛護自己,必須繪聲繪色地謊報“敵情”。費無忌謊報太子和太子的老師企圖謀反攻城的情報,便是引起以后巨大歷史災禍的直接誘因。說謊和造謠是小人的生存本能,但小人多數是有智力的,他們編造的謊言和謠言要取信于權勢和輿情,必須大体上合乎淺層邏輯,讓不習慣實證考察的人一听就產生情緒反應。因此,小人的天賦,就在于能熟練地使謊言和謠言編制得合乎情理。他們是一群有本事誘使偉人和庸人全都深陷進謊言和謠言迷宮而不知回返的能工巧匠。

    其八,小人最終控制不了局勢。小人精明而缺少遠見,因此他們在制造一個個具体的惡果時并沒有想到這些惡果最終組接起來將會釀發出一個什么樣的結局。當他們不斷挑唆權勢和輿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順著他們的意志在發展,而當權勢和輿情終于勃然而起揮洒暴力的時候,連他們也不能不瞠目結舌、騎虎難下了。小人沒有大將風度,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但不幸的是,人們不會忘記他們這些全部災難的最初責任者。平心而論,當楚國一下子陷于鄰國攻伐而不得不長年以鐵血為生的時候,費無忌也已經束手無策,做不得什么好事也做不得什么坏事了。但最終受极刑的仍然是他,司馬遷以巨大的厭惡使之遺臭万年的也是他。小人的悲劇,正在于此。

    三

    解析一個費無忌,我們便約略触摸到了小人的一些行為特征,但這對了解整個小人世界,還是遠遠不夠的。小人,還沒有被充分研究。

    我理解我的同道,誰也不愿往小人的世界深潛,因為這委實是一件气悶乃至惡心的事。既然生活中避小人惟恐不遠,為何還要讓自己的筆去長時間地沾染他們了?

    但是回避顯然不是辦法。既然歷史上那么多高貴的靈魂一直被這團陰影罩住而欲哭無淚,既然我們民族無數百姓被這堆污濁毒害而造成整体素質的嚴重下降,既然中國在人文領域曾經有過的大量精雅构建都已被這個泥淖搞髒或沉埋,既然我們好不容易重新喚起的慷慨情怀一次次被這股陰風吹散,既然我們不僅從史冊上、而且還能在大街上和身邊經常看到這類人的面影,既然過去和今天的許多是非曲直還一直被這個角落的嘈雜所扰亂,既然我們不管白天還是黑夜只要一想起社會机体的這個部位就情緒沮喪,既然文明的力量在与這种勢力的較量中常常成不了胜利者。既然直到下世紀我們社會發展的各個方面還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暗礁,既然人們都遇到了這個夢魘卻缺乏人來呼喊,既然呼喊几下說不定能把夢魘暫時驅除一下,既然暫時的驅除有助于增強人們与這團陰影抗衡的信心,那么,為什么要回避呢?

    我認為,小人之為物,不能僅僅看成是個人道德品質的畸形。這是一种帶有巨大歷史必然性的社會文化現象,值得文化人類學家、社會心理學家和政治學家們共同注意。這种現象在中國歷史上的充分呈現,体現了中國封建社會的人治專制和社會下層的低劣群体的微妙結合。結合雙方雖然地位懸殊,卻互為需要,相輔相成,終于化合成一种獨特的心理方式和生態方式。

    封建人治專制隱密多變,需要有一大批特殊的人物,他們既能詭巧地遮掩隱密又能适當地把隱密裝飾一下昭示天下,既能靈活地适應變動又能庄嚴地在變動中翻臉不認人,既能從心底里蔑視一切崇高又能把封建統治者的心緒和物欲洗刷成光洁的規范。這一大批特殊的人物,需要有敏銳的感知能力,快速的判斷能力,周密的聯想能力和有效的操作能力,但卻万万不能有穩定的社會理想和個人品德。從這個意義上說,政治上的小人實在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對一种体制性需要的填補和滿足。

    《史記》中的〈酷吏列傳〉記述到漢武帝的近臣杜周,此人表面對人和气,實際上坏得無可言說。他管法律,只要探知皇帝不喜歡誰,就千方百計設法陷害,手段毒辣;相反,罪大惡极的犯人只要皇帝不討厭,他也能判個無罪。他的一個門客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他反詰道:“法律誰定的?無非是前代皇帝的話罷了,那么,后代皇帝的話也是法律,哪里還有什么別的法律?”由此可見,杜周固然是糟踐社會秩序的宮廷小人,但他的邏輯放在專制体制下看并不荒唐。

    杜周不听前代皇帝只听后代皇帝,那么后代皇帝一旦更換,他又听誰呢?當然又得去尋找新的主子仰承鼻息。照理,如果有一個以理性為基礎的相對穩定的行政构架,各級行政官員适應多名不斷更替的當權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在習慣于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政治惡斗的中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每一次主子的更換就意味著對以前的徹底毀棄,意味著自身官場生命的脫胎換骨,而其間的水平高下就看能否把這一切做得干脆利落、毫無痛苦。閉眼一想,我腦子里首先浮現的是五代亂世的那個馮道,不知為什么我會把他記得那么牢。

    馮道原在唐閔帝手下做宰相,公元九三四年李從珂攻打唐閔帝,馮道立即出面懇請李從珂稱帝,別人說唐閔帝明明還在,你這個做宰相的怎么好請叛敵稱帝?馮道說:我只看胜敗,“事當務實”。果然不出馮道所料,李從珂終于稱帝,成了唐末帝,便請馮出任司空,專管祭祀時掃地的事,別人怕他惱怒,沒想到他興高采烈地說:只要有官名,掃地也行。

    后來石敬瑭在遼國的操縱下做了“儿皇帝”,要派人到遼國去拜謝“父皇帝”,派什么人呢?石敬瑭想到了馮道,馮道作為走狗的走狗,把事情辦妥了。

    遼國滅晉之后,馮道又誠惶誠恐地去拜謁遼主耶律德光,遼主略知他的歷史,調侃地問:“你算是一种什么樣的老東西呢?”馮道答到:“我是一個無才無德的痴頑老東西。”遼主喜歡他如此自辱,給了他一個太傅的官職。

    身處亂世,馮道竟然先后為十個君主干事,他的本領自然遠不止是油滑而必須反复叛賣了。被他一次次叛賣的舊主子,可以對他恨之入骨卻已沒有力量懲處他,而一切新主子大多也是他所說的信奉“事當務實”的人,只取他的實用价值而不去預想他今后對自己的叛賣。因此,馮道還有長期活下去不斷轉向、叛賣的可能。

    我舉馮道的例子只想說明,要充分地适應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生活,一個人的人格支出會非常徹底,徹底到几乎不象一個人。与馮道、杜周、費無忌等人相比,許多忠臣義士就顯得非常痛苦了。忠臣義士平日也會長時間地卑躬屈膝,但到實在忍不下去的時候會突然慷慨陳詞、拼命死諫,這實際上是一种“不适應反應”,證明他們還保留著自身感知系統和最終的人格結构。后世的王朝也會表揚這些忠臣義士,但這只是對封建政治生活的一個追認性的微小補充,至于封建政治生活的正常需要,那還是馮道、杜周、費無忌他們。他們是真正的适應者,把自身的人格結构踩個粉碎之后獲得了一种輕松,不管干什么事都不存在心理障礙了,人性、道德、信譽、承諾、盟誓全被徹底丟棄,朋友之誼、骨肉之情、羞恥之感、側隱之心都可一一拋開,這便是极不自由的封建專制所哺育出來的“自由人”。

    這种“自由人”在中國下層社會的某些群落獲得了呼應。我所說的這些群落不是指窮人,勞苦大眾是被物質約束和自然約束壓得透不過气來的一群,不能不循規蹈矩,并無自由可言,貧窮不等于高尚卻也不直接通向邪惡;我甚至不是指強盜,強盜固然邪惡卻也有自己的道義規范,否則無以合伙成事,無以長久立足,何況他們時時以生命做為行為的代价,馮道、杜周、費無忌他們根本無法与之相比;我當然也不是指娼妓,娼妓付出的代价雖然不是生命卻也是夠具体夠痛切的,在人生的絕大多數方面,她們都要比官場小人貞洁。

    与馮道、杜周、費無忌這些官場小人呼應得起來并能產生深刻對位的,是社會下層的那樣一些低劣群落:惡奴、乞丐、流氓、文痞。

    除了他們,官場小人再也找不到其它更貼心的社會心理基礎了。而惡奴、乞丐、流氓、文痞一旦窺知堂堂朝廷要員也与自己一般行事處世,也便獲得了巨大的鼓舞,成了中國封建社會中最有資格自稱“朝中有人”的皇親國戚。

    這种遙相對應,產生了一個遼闊的中間地帶。就象電磁的兩极之間所形成的磁場,一种巨大的小人化、卑劣化的心理效應強勁地在中國大地上出現了。上有朝廷楷模,下有社會根基,那就滋生蔓延吧,有什么力量能夠阻擋呢?人們后來處處遇到的小人,大多不是朝廷命官,也不是職業性的惡奴、乞丐、流氓、文痞,而是中間地帶非職業意義上的存在,人數多,范圍廣,滲透力強,几乎無所不在。上層的社會制度可以改變,下層的社會渣滓可以清除,而這种中間地帶的存在將會是一种幅員遼闊的惡性遺傳,難以阻遏。

    据我觀察,中間地帶的大量小人就性質而言,也可分為惡奴型、乞丐型、流氓型、文痞型這几類,試分述之。

    惡奴型小人。

    本來,為人奴仆也是一种社會构成,并沒有可羞恥或可炫耀之處,但其中有些人,成了奴仆便依仗主子的聲名欺侮別人,主子失勢后卻對主子本人惡眼相報,甚至平日在對主子低眉順眼之時也不斷窺測著掀翻和吞沒主子的各种可能,這便是惡奴了,而惡奴則是很典型的一种小人。謝國楨的《明清之際党社運動考》一書中有一篇〈明季奴變考〉,詳細敘述了明代末年江南一帶仕宦縉紳之家的家奴鬧事的情景,其中還涉及到我們熟悉的張溥、錢謙益、顧炎武、董其昌等文化名人的家奴。這些家奴或是仗勢欺人,或是到官府誣告主人,或是鼓噪生事席卷財物,使政治大局本來已經夠混亂的時代更其混亂。為此,孟森曾寫過一篇《讀明季奴變考》的文章,說明這种奴變其實說不上階級斗爭,因為當時江南固然有不少做了奴仆而不甘心的人,卻也有很多明明不必做奴仆而一定要做奴仆的人,這便是流行一時的找豪門投靠之風,本來生活已經挺好,但想依仗豪門逃避賦稅、橫行鄉里,便成群結隊地來簽訂契約賣身為奴。“賣身投靠”這個詞,就是這樣來的。孟森說,前一撥奴仆剛剛狠狠地鬧過事,后一撥人又樂呵呵地前來投靠為奴,這算什么階級斗爭呢?

    人們尋常接触的是大量并未簽訂過賣身契約的惡奴型小人。他們的特點,是永久地在尋找投靠和巴結的對象。投靠之初什么好話都說得出口,一旦投靠成功便充分、徹底地利用投靠對象的社會勢力和公眾效能以求一逞,与此同時又搜尋投靠對象的弱項和隱憂,作為箝制、要脅、反叛、出賣的資本,只不過反叛和出賣之后仍然是個奴才。這樣的人,再凶狠毒辣、再長袖善舞,也無法抽离他們背后的靠山,在人格上,他們完全不能在世間自立,他們不管做成多大的事也只能算是小人。

    乞丐型小人。

    因一時的災荒行乞求生是直得同情的,但為行乞成為一种習慣性職業,進而滋生出一种群体性的心理文化方式,則必然成為社會公害,沒有絲毫積极意義可言了。乞丐心理的基點,在于以自濁、自弱為手段,點滴而又快速地完成著對他人財物的占有。乞丐型小人的心目中沒有明确的所有權概念,他們認為世間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又都是自己的,只要舍得犧牲自己的人格形象來獲得人們的怜憫,不是自己的東西有可能轉換成自己的東西。他們的腳永遠踩踏在轉換所有權的滑輪上,獲得前,語調誠懇得讓人流淚,獲得后,立即翻臉不認人。這种做法當然會受到人們的責難,面對責難他們的辦法是靠耍無賴以自救。他們會指天發誓,硬說剛剛乞討來的東西天生就是他們的,反誣施舍者把它弄坏了,施舍者想既然如此那就不施舍了吧,他們又會大聲叫喊發生了搶劫事件。叫喊召來了圍觀,無聊的圍觀者喜歡听違背常理的戲劇性事件,于是,一個無須搶劫的搶劫者搶劫了一個無可被劫的被劫者,這是多么不可思議而又聳人听聞的故事啊。乞丐型小人作為這個故事的主角与懊喪的施舍者一起被長久圍觀著,深感滿足。与街市間的惡少不同的是,乞丐型小人始終不會丟棄可怜相,或炫示殘肢,或展現破衣,或強調衰老,一切似乎都到了生活的盡頭,騙賺著善良人們在人道上的最后防線。

    乞丐一旦成群結幫,誰也不好對付。《清稗類鈔·乞丐類》載:“江蘇之淮、徐、海等處,歲有以逃荒為業者,數百成群,行乞于各州縣,且至鄰近各省,光緒初為最多。”最古怪的是,這幫浩浩蕩蕩的蘇北乞丐還攜帶著蓋有官印的護照,到了一個地方行乞簡直成了一种堂堂公務。行乞完,他們又必然會到官府賴求,再蓋一個官印,成為向下一站行乞的“簽證”,官府雖然也皺眉,但經不住死纏,既是可怜人,行乞又不算犯法,也就一一蓋了章。由這個例證聯想開去,生活中只要有人肯下決心用乞丐手法來獲得什么,遲早總會達到目的。貌似可怜卻欲眼炯炯,低三下四卻貪得無厭,一旦獲得便立即耍賴,這便是乞丐型小人的基本生態。

    流氓型小人。

    凡小人無不帶有流氓气,當惡奴型小人終于被最后一位主子所驅逐,當乞丐型小人終于有一天不愿再扮可怜相,當這些小人完全失去社會定位,失去哪怕是假裝的价值原則的時候,他們便成為對社會秩序最放肆、又最無邏輯的騷撓者,這便是流氓型小人。

    流氓型小人的活力來自于無恥。西方有人說,人類是唯一有羞恥感的動物,這句話對流氓型小人不适合。《明史》中記述過一個叫曹欽程的人,明明自己已經做了吳江知縣,還要托人認宦官魏忠賢做父親,獻媚的丑態最后連魏忠賢本人也看不下去了,把他說成敗類,撤了他的官職,他竟當場表示:“君臣之義已決,父子之恩難忘。”不久魏忠賢陰謀敗露,曹欽程被算作同党關入死牢,他也沒什么,天天在獄中搶掠其它罪犯的伙食,吃得飽飽的。這個曹欽程,起先無疑是一個惡奴型的小人,但失去主子、到了死牢,便自然地轉化為流氓型小人。我做過知縣怎么著?照樣敢把殺人犯咀邊的飯食搶過來塞進咀里!你來打嗎?我已經咽下肚去了,反正遲早要殺頭,還怕打?——人到了這一步,也真可以說是進入一定的境界了。

    尚未進牢獄的流氓型小人比其它類型的小人顯得活躍,他們象玩雜耍一樣在手上交替玩弄著誣陷、造謠、离間、偷听、恫嚇、欺榨、出爾反爾、被信棄義、引蛇出洞、聲東擊西等等技法,別人被這一切搞得淚血斑斑,他們卻談笑自若,全然不往心里放。他們的一大优勢在于,不僅精通流氓技法,而且也熟悉人世間的正常規矩,因此善于把兩者故意攪渾,誘使不知底里的善良人誤認為有講理的余地,來与他們据理力爭。以為他們不明真象,其實他們早就明白;以為他們一時誤會,其實他們從來沒有誤會過。你給他們講道理,而他們想鄙棄的就是一切道理。當你知道了這個秘密,剛想回過頭去,他們又熱呼呼的遞過來一句最正常的大道理,使人覺得最終要鄙棄大道理的竟然是你。曲彥斌的《中國乞丐史》曾引述雷君曜《繪圖騙術奇談》里收集的許多事例,結論是:“對這類人不理無事,一沾邊就無論如何難免要上套圈的。”此話大概能感應許多讀者。反觀我們身邊,有的人,相處多少年都平安無事,而有的人,親親熱熱自稱門生貼上來,沒過多久便滋生出沒完沒了的惱心事,那很可能就是流氓型小人了。

    流氓型小人乍一听似乎多數是年輕人,其實未必。他們的所做作為是時間積累的惡果,因此大抵倒是上了一點年歲的。謝國楨曾經記述到明末江蘇太倉沙溪一個叫顧慎卿的人,做過家奴,販過私鹽,也在衙門里混過事,人生歷練极為丰富,到老在鄉間組織一批無賴子不斷騷撓百姓,史書對他的評价是三個字:“老而黠”,簡洁地概括了一個真正到位的流氓型小人的典型。街市間那些有流氓气息的年輕人,大体不在我們論述的范疇。

    文痞型小人。

    當上述各种小人獲得了一种文化載体或文化面具,那就成了文痞型小人。我想,要在中國歷史上舉出一大串文才很好的小人是不困難的。宋真宗釣了半天魚釣不上來正在皺眉,一個叫丁謂的文人立即吟出一句詩來:“魚畏龍顏上釣遲”。詩句很聰明,宋真宗立即高興了。在宮廷里做文化侍從,至少要有這樣的本事。至于這樣的文化侍從是不是文痞,還要看他做多少坏事。

    文痞其實也就是文化流氓。与一般流氓不同的是他們還要注意修飾文化形象,時不時愿意寫几筆書法,打几本傳奇,冒充一下學術輩分,拂拭一塊文化招牌,偽稱自己是哪位名人的師長,宣揚自己曾和某位大師有過結交。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一點文化品格的基本經緯,因而總要花費不少力气把自己打扮的慷慨激昂,好象他們是民族气節和文化品格的最后代表,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今日義士。他們有時還會包攪詞訟,把事情搞顛倒了還能蒙得一個主持正義的美名。作為文人,他們特別知道与論的重要,因而把很大的注意力花費在謠言的傳播方式和傳播手段上。在古代,造出野心家王莽是天底下最廉洁奉公的人,并把他推上皇帝寶座的是這幫人;在現代,給弱女子阮玲玉潑上很多贓水而使她無以言辯,只得寫下“人言可畏”的遺言自盡的也是這幫人。這幫人無德、無行、無恥,但偏偏隔三差五地要打扮成道德捍衛者的形象,把自己身上最怕別人說的特點倒栽在別人身上。他們手上有一支筆,但几乎沒有為中華民族的文化建設像模像樣地做過什么,除了阿諛就是誹謗。記得一位閱世极深的當代藝術大師臨終前曾經頗有感触地說:“一個文化人,如果一輩子沒有做成任何一件實實在在的文化事業而居然還在文化界騙得一點小名,那他到老也只能靠投机過日子,繼續忙忙顛顛地做文痞。”文痞型小人腳跨流氓意識和文化手段之間,在中國這樣一個文化落后的國家里特別具有偽裝,也特別具有破坏性,因為他們把其它類型小人的局部性惡濁,經過裝潢變成了一种廣范的社會污染。試想,一群街邊流氓看到服飾齊整一點的行人就丟石子、潑髒水、瞎起哄,這种很容易看出來的惡行如果由几個舞文弄墨的人在哪本雜志上換成文縐縐的腔調來干,有多少人能看出來呢?說不定都被看成是文藝批評和藝術討論了。

    四

    上文曾經說過,封建專制制度的特殊需要為小人的產生和活動提供了廣闊的空間,這种現象久而久之也就給全社會帶來一种心理后果:對小人只能防、只能躲、不能糾纏。于是小人如入無人之境,滋生他們的那塊土壤總是那樣肥沃丰美。

    值得研究的是,有不少小人并沒有什么權力背景、組合能力和敢死精神,為什么正常的社會群体對他們也失去了防御能力呢?如果我們不把責任全部推給封建王朝,在我們身邊是否也能找到一點原因呢?

    好象能找到一些。

    第一,觀念上的缺陷。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社會上特別痛恨的都不是各种類型的小人。我們痛恨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的青年,我們痛恨敢于無視親友鄰里的規勸死死追求對象的情种,我們痛恨不顧一切的激進派或巍然不動的保守派,我們痛恨跋扈、妖冶、窮酸、迂腐、固執,我們痛恨這痛恨那,卻不會痛恨那些沒有立場的游魂、轉瞬即逝的笑臉、無法驗證的美言、無可驗收的許諾。很長時間我們都太政治化,以某种政治觀點決定自己的情感投向,而小人在政治觀點上几乎是無可無不可的,因此容易同時討好兩面,至少被兩面都看成中間狀態的友鄰。我們厭惡愚昧,小人智商不低;我們厭惡野蠻,小人在多數情況下不干血淋淋的蠢事。結果,我們极其嚴密的社會觀念監察网絡疏而不漏地垂顧著各色人等,卻獨獨把小人給放過了。

    第二,情感上的牽扯。小人是善于做情感游戲的,這對很多勞于事功而深感寂寞的好人來說正中下怀。在這個問題上小人与正常人的區別是,正常人的情感交往是以袒示自我的內心開始的,小人的情感游戲是以揣摩對方的需要開始的。小人往往揣摩得很准,人們一下就進入了他們的陷阱,誤認他們為知己。小人就是那种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卻曾有很多人把他誤認為知己的人。到后來,人們也會漸漸識破他們的真相,但既有舊情牽連,不好驟然反臉。

    我覺得中國歷史上特別能在情感的迷魂陣中識別小人的是兩大名相:管仲和王安石。他們的千古賢名,有一半就在于他們對小人的防范上。管仲輔佐齊恒公時,齊恒公很感動地對他說:“我身邊有三個對我最忠心的人,一個人為了伺候我愿做太監,把自己閹割了;一個人來做我的臣子后整整十五年沒有回家看過父母;另一個人更歷害,為了給我滋補身体居然把自己儿子殺了做成羹給我吃!”管仲听罷便說:“這些人不可親近。他們的作為全部違反人的正常感情,怎么還談得上對你的忠誠?”齊恒公听了管仲的話,把這三個小人赶出了朝廷。管仲死后,這三個小人果然鬧得天翻地复。王安石一生更是遇到過很多小人,難于盡舉,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諫議大夫程師孟,他有一天竟然對王安石說,他目前最恨的是自己身体越來越好,而自己的內心卻想早死。王安石很奇怪,問他為什么,他說:“我先死,您就會給我寫墓志銘,好流傳后世了。”王安石一听就掂出了這個人的人格重量,不再理會。有一個叫李師中的小人水平更高一點,在王安石推行新法而引起朝廷上下非議紛紛的時候,他寫了長長的十篇《巷議》,說街頭巷尾都在說新法好,宰相好。本來這對王安石是雪中送炭般的支持,但王安石一眼就看出了《巷議》的偽詐成分,開始提防他。只有象管仲、王安石這樣,小人們所布下的情感迷魂陣才能破除,但對很多人物來說,几句好話一听心腸就軟,小人要俘虜他們易如反掌。

    第三,心態上的恐懼。小人和善良人們往往有一段或短或長的情誼上的“蜜月期”,當人們開始有所識破的時候,小人的耍潑期也就來到了。平心而論,對于小人的耍潑,多數人是害怕的。小人不管實際上膽子多小,耍起潑來有一种玩命的外相。好人雖然不見得都怕死,但要死也死在戰爭、搶險或与匪徒的格斗中,与小人玩命,他先潑你一身髒水,把事非顛倒得讓你成為他的同類,就像拉進一個泥潭翻滾得誰的面目也看不清,這樣的死法多窩囊!因此,小人們用他們的肮髒,擺開了一個比世界上任何真正的戰場都令人恐怖的混亂方陣,使再勇猛的斗士都只能退避三舍。在很多情況下小人不是与你格斗而是与你死纏,他們知道你沒有這般時間、這般口舌、這般耐心、這般情緒,他們知道你即使發火也有熄火的時候,只要繼續纏下去總會有你的意志到達极限的一刻,他們也許看到過古西腊的著名雕塑《拉奧孔》,那對強勁的父子被滑膩膩的長蛇終于纏到連呼號都發不出聲音的地步。想想那尊雕塑吧,你能不怕?

    有沒有法律管小人?很難。小人基本上不犯法。這便是小人更讓人感到可怕的地方。《水滸傳》中的無賴小人牛二纏上了英雄楊志,楊志一躲再躲也躲不開,只能把他殺了,但犯法的是楊志,不是牛二。小人用卑微的生命粘貼住一具高貴的生命,高貴的生命之所以高貴就在于受不得污辱,然而高貴的生命不想受污辱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一旦付出代价后人們才發現生命的天平嚴重失衡。這种失衡又倒過來在社會上普及著新的恐懼:与小人較勁犯不著。中國社會上流行的那句俗語“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實在充滿了無數次失敗后的無奈情緒。誰都明白,這句話所說的不是躲盜賊,不是躲災害,而是躲小人。好人都躲著小人,久而久之,小人被一些無知者所羡慕,他們的隊伍擴大了。

    第四,策略上的失誤。中國歷史上很多不錯的人物在對待小人的問題上每每產生策略上的失誤。在道与術的關系上,他們雖然崇揚道卻因政治思想构架的大一統而無法真正行道,最終都陷入術的圈域,名為韜略,實為政治實用主義。這种政治實用主義的一大特征,就是用小人的手段來對付政敵,用小人的手段來對付小人。這樣做初看頗有實效,其實后果嚴重。政敵未必是小人,利用小人對付政敵,在某种意義上是利用小人來扑滅政治觀點不同的君子,在整体文明构建上是一大損失。利用小人來對付小人,使被利用的那撥小人處于合法和被弘揚的地位,一旦成功,小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邏輯將邀功論賞、發揚光大。中國歷史上許多英明君主、賢達臣將往往在此處失誤,他們獲得了具体的胜利,但胜利果實上充滿了小人灌注的毒汁。他們只問果實屬于誰而不計果實的性質,因此,無數次即便是好人的成功也未必能构成一种正當的文明積累。

    小人是不可多加利用的。雷君曜的《繪圖騙術奇談》中記述了不止一人先被小人利用,后來發覺后認為有利可圖,將錯就錯地倒過來利用小人的事例,結果總是小人逃之夭夭,企圖利用小人的人成了最狼狽的民間笑柄。我覺得這些故事帶有寓言性質,任何歷史力量若要利用小人成事,最終自己必將以一种小人化的丑陋形態被歷史和人類所奚落。

    第五,靈魂上的對應。有不少人,就整体而言不能算是小人,但在特定的情勢和境遇下,靈魂深處也悄然滲透出一點小人情緒,這就与小人們的作為對應起來了,成為小人鬧事的幫手和起哄者。謠言和謊言為什么有那么大的市場?按照正常的理性判斷,大多數謠言是很容易識破的,但居然會被智力并不太低的人大規模傳播,原因只能說是傳播者對謠言有一种潛在需要。只要想一想歷來被謠言攻擊的人大多數是那些有理由被別人暗暗嫉妒、卻沒有理由被公開詆毀的人物,我們就可明白其中奧秘了。謠言為傳播、信謠者而設,按接受美學的觀點,謠言的生命扎根于傳謠、信謠者的心底。如果沒有這個根,一切謠言便如小儿夢囈、腐叟胡謅,會有什么社會影響呢?一切正常人都會有失落的時候,失落中很容易滋長嫉妒情緒,一听到某個得意者有什么問題,心里立即獲得了某种竊竊自喜的平衡,也不管起碼的常識和邏輯,也不作任何調查和印證,立即一哄而起,形成圍啄。更有一些人,平日一直遺憾自己在名望和道義上的欠缺,一旦小人提供一個机會能在攻擊別人過程中獲得這种補償,也會在猶豫再三之后探頭探腦地出來,成為小人的同伙。如果僅止于內心的些微需要試圖滿足,這樣的陷落也是有限度的,良知的警覺會使他們拔身而走;但也有一些人,開始只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內心對位而已,而一旦与小人合伙成事后又自恃自傲,良知麻木,越沉越深,那他們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小人而難以救藥了。從這層意義上說,小人最隱秘的土壤,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即便是吃夠了小人苦頭的人,一不留神也會在自己的某個精神角落為小人挪出空地。

    五

    那么,到底該怎么辦呢?

    顯然沒有消解小人的良方。在這個棘手的問題上我們能做的事情很少。我認為,文明的群落至少應該取得一种共識:這是我們民族命運的暗疾和隱患,也是我們人生取向的分道所在,因此需要在心理上強悍起來,不再害怕我們害怕過的一切。不再害怕眾口鑠金,不再害怕招腥惹臭,不再害怕群蠅成陣,不再害怕陰溝暗道,不再害怕那种時時企盼著新的整人運動的饑渴眼光,不再害怕几個很想成名的人長久地纏著你打所謂名人官司,不怕偷听,不怕恐嚇,不怕獰笑,以更明确、更響亮的方式立身處事,在人格、人品上昭示著高貴和低賤的界限。經驗證明,面對小人,越是退讓,麻煩越多。那么,只好套用一句熟語了:我們死都不怕,還怕小人么?

    此外,有一件具体的事可做,我主張大家一起來認認真真地研究一下從歷史到現實的小人問題。把這個問題狠狠地談下去,總有好處。

    想起了寫《吝嗇鬼》的莫里哀。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根治人類身上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吝嗇這個老毛病,但他在劇場里把吝嗇解剖得那么透徹、那么辛辣、那么具体,使人們以后再遇到吝嗇或自己心底產生吝嗇的時候,猛然覺得在哪里見過,于是,劇場的笑聲也會在他們耳邊重新響起,那么多人的笑聲使他們明白人類良知水平上的事非。他們在笑聲中莞爾了,正常的人性也就悄沒聲儿地上升了一小格。

    忘了是狄德羅還是柏格森說的,莫里哀的《吝嗇鬼》問世以來沒有治好過任何一個吝嗇鬼,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只要經歷過演出劇場那暢快的笑,吝嗇鬼走出劇場后至少在兩三個星期內會收斂一點,不是吝嗇鬼而心底有吝嗇影子的人會把那個影子縮小一點,更重要的是,讓一切觀眾重見吝嗇行為時覺得似曾相識,然后能快速給以判斷,這就夠了。

    吝嗇的毛病比我所說的小人的痼疾輕微得多。鑒于小人對我們民族昨天和今天的嚴重荼毒,微薄如我們,能不能像莫里哀一樣把小人的行為舉止、心理方式用最普及的方法袒示于世,然后讓人們略有所悟呢?既然小人已經糾纏了我們那么久,我們何不壯壯膽,也對著他們鼓噪几下呢?

    二十世紀臨近末尾,新的世紀就要來臨。我寫《山居筆記》大多是触摸自以為本世紀未曾了斷的一些疑難文化課題,這是最后一篇,臨了的話題是令人沮喪的:為了世紀性的告別和展望,請在關注一系列重大社會命題的同時,順便把目光注意一下小人。

  • 給即將上大學的孩子:俞敏洪在北京大學2008年開學典禮上的演講

    新東方總裁俞敏洪在北京大學2008年開學典禮上的發言

    北大原來從未邀請過校友在開學典禮上講話,2008年開學典禮,北大邀請了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董事長兼總裁俞敏洪老師講話,這是俞老師的一種榮幸,更是新東方的一種榮譽。

    北京大學2008級新生開學典禮

    英語系80級校友、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董事長兼總裁

    俞敏洪作為優秀校友代表發言

    各位同學、各位領導:

    大家上午好﹗(掌聲)

    非常高興許校長給我這麼崇高的榮譽,談一談我在北大的體會。(掌聲)

    可以說,北大是改變了我一生的地方,是提升了我自己的地方,使我從一個農村孩子最後走向了世界的地方。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北大,肯定就沒有我的今天。北大給我留下了一連串美好的回憶,大概也留下了一連串的痛苦。正是在美好和痛苦中間,在挫折、掙紮和進步中間,最後找到了自我,開始為自己、為家庭、為社會能做一點事情。

    學生生活是非常美好的,有很多美好的回憶。我還記得我們班有一個男生,每天都在女生的宿舍樓下拉小提琴,(笑聲)希望能夠引起女生的注意,結果後來被女生扔了水瓶子。我還記得我自己為了吸引女生的注意,每到寒假和暑假都幫著女生扛包。(笑聲、掌聲)後來我發現那個女生有男朋友,(笑聲)我就問她為什麼還要讓我扛包,她說為了讓男朋友休息一下(笑聲、掌聲)。我也記得剛進北大的時候我不會講國語,全班同學第一次開班會的時候互相介紹,我站起來自我介紹了一番,結果我們的班長站起來跟我說︰”俞敏洪你能不能不講日語?”(笑聲)我後來用了整整一年時間,拿著收音機在北大的樹林中模仿廣播台的播音,但是到今天國語還依然講得不好。

    人的進步可能是一輩子的事情。在北大是我們生活的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有很多事情特別讓人感動。比如說,我們很有幸見過朱光潛教授。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是我們班的同學每天輪流推著輪椅在北大裡陪他一起散步。(掌聲)每當我推著輪椅的時候,我心中就充滿了對朱光潛教授的崇拜,一種神聖感油然而生。所以,我在大學看書最多的領域是美學。因為他寫了一本《西方美學史》,是我進大學以後讀的第二本書。

    為什麼是第二本呢?因為第一本是這樣來的,我進北大以後走進宿舍,我有個同學已經在宿舍。那個同學躺在床上看一本書,叫做《第三帝國的興亡》。所以我就問了他一句話,我說︰”在大學還要讀這種書嗎?”他把書從眼睛上拿開,看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讀他的書。這一眼一直留在我心中。我知道進了北大不僅僅是來學專業的,要讀大量大量的書。你才能夠有資格把自己叫做北大的學生。(掌聲)所以我在北大讀的第一本書就是《第三帝國的興亡》,而且讀了三遍。後來我就去找這個同學,我說︰”咱們聊聊《第三帝國的興亡》”,他說︰”我已經忘了。”(笑聲)

    我也記得我的導師李賦寧教授,原來是北大英語系的主任,他給我們上《新概念英語》第四冊的時候,每次都把板書寫得非常的完整,非常的美麗。永遠都是從黑板的左上角寫起,等到下課鈴響起的時候,剛好寫到右下角結束。(掌聲)我還記得我的英國文學史的老師羅經國教授,我在北大最後一年由於心情不好,導致考試不及格。我找到羅教授說︰”這門課如果我不及格就畢不了業。”,羅教授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及格的分數,但是請你記住了,未來你一定要做出值得我給你分數的事業。“(掌聲)所以,北大老師的寬容、學識、奔放、自由,讓我們真正能夠成為北大的學生,真正能夠得到北大的精神。當我聽說許智宏校長對學生唱《隱形的翅膀》的時候,我打開視頻,感動得熱淚盈眶。因為我覺得北大的校長就應該是這樣的。(掌聲)

    我記得自己在北大的時候有很多的苦悶。一是國語不好,第二英語水準一塌糊塗。儘管我高考經過三年的努力考到了北大—-因為我落榜了兩次,最後一次很意外地考進了北大。我從來沒有想過北大是我能夠上學的地方,她是我心中一塊聖地,覺得永遠夠不著。但是那一年,第三年考試時我的高考分數超過了北大錄取分數線七分,我終於下定決心切牙切齒填了”北京大學”四個字。我知道一定會有很多人比我分數高,我認為自己是不會被錄取的。沒想到北大的招生老師非常富有眼光,料到了三十年後我的今天。(掌聲)但是實際上我的英語水準很差,在農村既不會聽也不會說,只會背語法和單字。我們班分班的時候,五十個同學分成三個班,因為我的英語考試分數不錯,就被分到了A班,但是一個月以後,我就被調到了C班。C班叫做”語音語調及聽力障礙班”。(笑聲)

    我也記得自己進北大以前連《紅樓夢》都沒有讀過,所以看到同學們一本一本書在讀,我拼命地追趕。結果我在大學差不多讀了八百多本書,用了五年時間(掌聲)。但是依然沒有趕超上我那些同學。我記得我的班長王強是一個書癖,現下他也在新東方,是新東方教育研究院的院長。他每次買書我就跟著他去,當時北大給我們每個月發二十多塊錢生活費,王強有個癖好就是把生活費一分為二,一半用來買書,一半用來買飯菜票。買書的錢絕不動用來買飯票。如果他沒有飯菜票了就到處借,借不到就到處偷。(笑聲)後來我發現他這個習慣很好,我也把我的生活費一份為二,一半用來買書,一半用來買飯菜票,飯票吃完了我就偷他的。(笑聲掌聲)

    毫不誇張地說,我們班的同學當時在北大,真是屬於讀書最多的班之一。而且我們班當時非常地活躍,光詩人就出了好幾個。後來挺有名的一個詩人叫西川,真名叫劉軍,就是我們班的。(掌聲)我還記得我們班開風氣之先,當時是北大的優秀集體,但是有一個晚上大家玩得高興了,結果跳起了貼面舞,第二個禮拜被教育部通報批評了。那個時候跳舞是必須跳得很正規的,男女生稍微靠近一點就認為違反風紀。所以你們現下比我們當初要更加福祉一點。不光可以跳舞,而且可以手拉手地在校園裡面走,我們如果當時男女生手拉手在校園裡面走,一定會被扔到未名湖裡,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十二點以後再在校園裡面走。(笑聲掌聲)

    我也記得我們班五十個同學,剛好是二十五個男生二十五個女生,我聽到這個比例以後當時就非常的興奮(笑聲),我覺得大家就應該是一個配一個。沒想到女生們都看上了那些外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男生。像我這樣外表不怎麼樣,內心充滿豐富感情、未來有巨大發展潛力的,女生一般都看不上。(笑聲掌聲)

    我記得我奮鬥了整整兩年希望能在成績上趕上我的同學,但是就像剛才呂植老師說的,你盡管在中學高考可能考得很好,是第一名,但是北大精英人才太多了,你的前後左右可能都是智商極高的同學,也是各個省的狀元或者說第二名。所以,在北大追趕同學是一個非常艱苦的過程,儘管我每天幾乎都要比別的同學多學一兩個小時,但是到了大學二年級結束的時候我的成績依然排在班內最後幾名。非常勤奮又非常鬱悶,也沒有女生來愛我安慰我。(笑聲)這導致的結果是,我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得了一場重病,這個病叫做傳染性侵潤肺結核。當時我就暈了,因為當時我正在讀《紅樓夢》,正好讀到林黛玉因為肺結核吐血而亡的那一章,(笑聲)我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結束,後來北大醫院的醫生告訴我現下這種病能夠治好,但是需要在醫院裡住一年。我在醫院裡住了一年,苦悶了一年,讀了很多書,也寫了六百多首詩歌,可惜一首詩歌都沒有出版過。從此以後我就跟寫詩結上了緣,但是我這個人有豐富的情感,但是沒有優美的文筆,所以終於沒有成為詩人。後來我感到非常的慶幸,因為我發現真正成為詩人的人後來都出事了。我們跟當時還不太出名的詩人海子在一起寫過詩。後來他寫過一首優美的詩歌,叫做《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們每一個同學大概都能背。後來當我聽說他臥軌自殺的時候,嚎啕大哭了整整一天。從此以後,我放下筆,再也不寫詩了。(掌聲)

    記得我在北大的時候,到大學四年級畢業時,我的成績依然排在全班最後幾名。但是,當時我已經有了一個良好的心態。我知道我在聰明上比不過我的同學,但是我有一種能力,就是持續不斷的努力。所以在我們班的畢業典禮上我說了這麼一段話,到現下我的同學還能記得,我說︰”大家都獲得了優異的成績,我是我們班的落後同學。但是我想讓同學們放心,我決不放棄。你們五年幹成的事情我幹十年,你們十年幹成的我幹二十年,你們二十年幹成的我幹四十年“。(掌聲)我對他們說︰”如果實在不行,我會保持心情愉快、身體健康,到八十歲以後把你們送走了我再走。“(笑聲掌聲)

    有一個故事說,能夠到達金字塔頂端的只有兩種動物,一是雄鷹,靠自己的天賦和翅膀飛了上去。我們這兒有很多雄鷹式的人物,很多同學學習不需要太努力就能達到尖峰。很多同學後來可能很輕鬆地就能在北大畢業以後進入哈佛、耶魯、牛津、劍橋這樣的名牌大學繼續深造。有很多同學身上充滿了天賦,不需要學習就有這樣的才能,比如說我剛才提到的我的班長王強,他的模仿能力就是超群的,到任何一個地方,聽任何一句話,聽一遍模仿出來的絕對不會兩樣。所以他在北大廣播站當播音員當了整整四年。我每天聽著他的聲音,心頭切牙切齒充滿仇恨。(笑聲)所以,有天賦的人就像雄鷹。但是,大家也都知道,有另外一種動物,也到了金字塔的頂端。那就是蝸牛。蝸牛肯定只能是爬上去。從低下爬到上面可能要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兩年。在金字塔頂端,人們確實找到了蝸牛的痕跡。我相信蝸牛絕對不會一帆風順地爬上去,一定會掉下來、再爬、掉下來、再爬。但是,同學們所要知道的是,蝸牛只要爬到金字塔頂端,它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它斬獲的成就,跟雄鷹是一模一樣的。(掌聲)所以,也許我們在座的同學有的是雄鷹,有的是蝸牛。我在北大的時候,包括到今天為止,我一直認為我是一隻蝸牛。但是我一直在爬,也許還沒有爬到金字塔的頂端。但是只要你在爬,就足以給自己留下令生命感動的日子。(掌聲)

    我常常跟同學們說,如果我們的生命不為自己留下一些讓自己熱淚盈眶的日子,你的生命就是白過的。我們很多同學憑著優異的成績進入了北大,但是北大絕不是你們學習的終點,而是你們生命的起點。在一歲到十八歲的歲月中間,你聽老師的話、聽父母的話,現下你真正開始了自己的獨立生活。我們必須為自己創造一些讓自己感動的日子,你才能夠感動別人。我們這兒有富裕家庭來的,也有貧困家庭來的,我們生命的起點由不得你選擇出生在富裕家庭還是貧困家庭,如果你生在貧困家庭,你不能說老爸給我收回去,我不想在這裡待著。但是我們生命的終點是由我們自己選擇的。我們所有在座的同學過去都走得很好,已經在十八歲的年齡走到了很多中國孩子的前面去,因為北大是中國的驕傲,也可以說是世界的驕傲。但是,到北大並不意味著你從此大功告成,並不意味著你未來的路也能走好,後面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一百年你該怎麼走,成為了每一個同學都要思考的問題。就本人而言,我覺得只要有兩樣東西在心中,我們就能成就自己的人生。

    第一樣叫做理想。我從小就有一種感覺,希望穿越地平線走向遠方,我把它叫做”穿越地平線的渴望“。也正是因為這種強烈的渴望,使我有勇氣不斷地高考。當然,我生命中也有榜樣。比如我有一個鄰居,非常的有名,是我終生的榜樣,他的名字叫徐霞客。當然,是五百年前的鄰居。但是他確實是我的鄰居,江蘇江陰的,我也是江蘇江陰的。因為崇拜徐霞客,直接導致我在高考的時候地理成績考了九十七分。(掌聲)也是徐霞客給我帶來了穿越地平線的這種感覺,所以我也下定決心,如果徐霞客走遍了中國,我就要走遍世界。而我現下正在實現自己這一夢想。所以,只要你心中有理想,有志向,同學們,你終將走向成功。你所要做到的就是在這個過程要有艱苦奮鬥、忍受挫折和失敗的能力,要不斷地把自己的心胸擴大,才能夠把事情做得更好。

    第二樣東西叫良心。什麼叫良心呢?就是要做好事,要做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的事情,要有和別人分享的姿態,要有願意為別人服務的精神。有良心的人會從你具體的生活中間做的事情體現出來,而且你所做的事情一定對你未來的生命產生影響。我來講兩個小故事,講完我就結束我的講話,已經佔用了很長的時間。

    第一個小故事。有一個企業家和我講起他大學時候的一個故事,他們班有一個同學,家庭比較富有,每個禮拜都會帶六個蘋果到學校來。宿舍裡的同學以為是一人一個,結果他是自己一天吃一個。儘管蘋果是他的,不給你也不能搶,但是從此同學留下一個印象,就是這個孩子太自私。後來這個企業家做成功了事情,而那個吃蘋果的同學還沒有取得成功,就希望加入到這個企業家的隊伍裡來。但後來大家一商量,說不能讓他加盟,原因很簡單,因為在大學的時候他從來沒有體現過分享精神。所以,對同學們來說在大學時代的第一個要點,你得跟同學們分享你所擁有的東西,感情、思想、財富,哪怕是一個蘋果也可以分成六瓣大家一起吃。(掌聲)因為你要知道,這樣做你將來能得到更多,你的付出永遠不會是白白付出的。

    我再來講一下我自己的故事。在北大當學生的時候,我一直比較具備為同學服務的精神。我這個人成績一直不怎麼樣,但我從小就熱愛勞動,我希望透過勤奮的勞動來引起老師和同學的的注意,所以我從國小一年級就一直打掃教室衛生。到了北大以後我養成了一個良好的習慣,每天為宿舍打掃衛生,這一打掃就打掃了四年。所以我們宿舍從來沒排過衛生值日表。另外,我每天都拎著宿舍的水壺去給同學打水,把它當作一種體育鍛鍊。大家看我打水習慣了,最後還產生這樣一種情況,有的時候我忘了打水,同學就說”俞敏洪怎麼還不去打水”。(笑聲)。但是我並不覺得打水是一件多麼吃虧的事情。因為大家都是一起同學,互相幫助是理所當然的。同學們一定認為我這件事情白做了。又過了十年,到了九五年年底的時候新東方做到了一定規模,我希望找合作者,結果就跑到了美國和加拿大去尋找我的那些同學,他們在大學的時候都是我生命的榜樣,包括剛才講到的王強老師等。我為了誘惑他們回來還帶了一大把美元,每天在美國非常大方地花錢,想讓他們知道在中國也能賺錢。我想大概這樣就能讓他們回來。後來他們回來了,但是給了我一個十分意外的理由。他們說︰”俞敏洪,我們回去是沖著你過去為我們打了四年水。“(掌聲)他們說︰“我們知道,你有這樣的一種精神,所以你有飯吃肯定不會給我們粥喝,所以讓我們一起回中國,共同幹新東方吧。” 才有了新東方的今天。

    人的一生是奮鬥的一生,但是有的人一生過得很偉大,有的人一生過得很瑣碎。如果我們有一個偉大的理想,有一顆善良的心,我們一定能把很多瑣碎的日子堆砌起來,變成一個偉大的生命。但是如果你每天庸庸碌碌,沒有理想,從此停止進步,那未來你一輩子的日子堆積起來將永遠是一堆瑣碎。所以,我希望所有的同學能把自己每天平凡的日子堆砌成偉大的人生。(掌聲)

    最後,我代表全體老校友向在座的三千多位新生表一個心意,我代表全體老校友和新東方把兩百萬人民幣捐給許校長,為在座同學們的學習、活動和成長提供一點幫助。(掌聲)

  • 欖仁樹下

    今天,天氣好好!上課時,我跟學生說,若他們今天很認真,最後五分鐘,我帶他們到樓下認認校園植物!

    想想真可憐!女中學生學了三年生物,寫了三年週記(欖仁樹下)但卻不知道學校的欖仁樹是哪一棵!

    高一生態教的纏繞現象,妳知道在女中校園就有一棵雀榕纏繞著金龜樹嗎?

    下課前五分鐘!讓我們認識幾棵陪伴你們三年的植物吧!

    今天的天空好藍,樹木扶疏,我想帶你們享受這五分鐘的美好!

  • 考後省思

    月考結束了,每次月考完,我總會跟學生說:分數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我們看看在這一段學習中,學習到了甚麼?

    又遺漏了甚麼需要加強的地方!

    幫他們打氣的同時,也在幫自己打氣喔!

    因為,有時候,即使上課講了,也強調了,學生還是不會,

    這時老師自己絕不可以沮喪,並沉浸於悲傷情緒中,一直自我否定!

    更重要的是:我們和學生都得學成功者的腦袋:去思考如何解決問題?

    學生學不好,老師該檢討是哪個環節需要加強,哪裡需要用更簡明的方式去解釋?

    而學生該思考,是哪些地方未理解,或未念熟,亦或作題出了哪些差錯?如何改進以讓下次不要重蹈覆轍

    但是,當分數出來,先別忙著檢討自己不好,先看一看題目!

    如果考卷中有太多東西是課本,老師講義未提及的,且是記憶性的題目,而非科學推論可得的題目!

    那即使錯了也無所謂喔!

    因為那表示這份考題有問題!而不是你或老師有問題!

    一份好的題目,決不會超出課本範圍,即使超出,也可以用已知知識去判斷!

    過去十年,生物科一直惡性循環!

    當有老師出了超出範圍的題目,大家不敢說甚麼,反而將那些超出範圍的東西加在講義裡,

    所以我們要教的東西越來越多,永遠教不完,

    我們卻忘記教同學如何去思考,如何去判斷,如何學習,

    我們一直填鴨!而且學生也被填得很高興!因為他們覺得學很多!

    過去十年,我一直未去反思是考題本身出了問題,而覺得教得很痛苦!

    感謝金山老師點醒了我!雖然他在與科內老師爭執過程中,肯定背負了不少壓力!但是我相信會讓我們生物教學慢慢導向正軌!

    而這次考題,也是有一些超出範圍題目,聰明的你們,我們大家來找碴吧!猜猜看哪些題目[有問題]!

    此外當考題和分數出來,有些同學忙著不理性的謾罵考題,

    就老師而言,我們會本著求知的心態去正視學生的每一個問題,並去查這選項是否有可議之處!

    但有時我會被學生嚇到!他們會很生氣,某些題目為何沒送分,明明有問題!

    這樣的漫罵就流於情緒了!要不要送分是出題老師的權利喔!

    孩子們!放輕鬆些!這只是一次月考中的一小題!這一兩分!就放輕鬆些吧!

    我一向覺得:態度比分數重要多了!我希望當你們畢業後,將來你的雇主或病人跟我稱讚你認真負責,親切迷人的態度,而不是稱讚你每次都一百分!

    放眼世界,我們是在高中填最多知識給學生的國家之一吧!但我們學生在大學,研究所的競爭力又如何呢?

    孩子們,考完試後想想自己是否得到一些可以帶走的一些東西,而不是考完即忘,為考試而念的東西喔!

  • 我為何而教?學生因何而學?

    教書十多年,直到最近,才深刻的思考這種問題,

    我想是從小孩上小學後,我才開始從不同角度思考,學生需要的是什麼?我又想帶給他們什麼?

    年輕的時候,教學只是很單純的想把我對生物的熱愛傳給同學,讓他們也發現生物的奧妙!是種好東西想和好朋友分享的心情!

    但到中女教書後,不知怎麼,周圍環境十分重視學生成績,

    後來,我教學的目的變成讓學生很順利考好每一次考試,

    所以我整理好所有知識,把知識整理很容易記憶,而且,為了讓他們考好成績,我塞越來越多知識給他們!

    休息一年帶小孩後,

    我思考,我要我的小孩每科100分嗎?我要我的孩子得第一嗎?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相反地,我想要我的孩子熱愛學習,我希望他們學習時眼睛閃閃發亮,我要他們隨時都想學習,並懂著對自己負責,並相信自己有能力做任何事!

    由此反思我的教學,要學生考好很簡單,但這就是我的目的嗎?

    只要常常小考,他們成績自然可以提高!

    但我希望的是他們也能喜愛生物,

    自己會願意去閱讀生物相關書籍或刊物,

    即使將來從事和生物無關的行業,

    看到生物新知仍然會想要去了解!

    看到生物議題懂得用所學知識去分辨!

    更好的,是從學習中找到自己的興趣和能力!

    而成績?不過是用來檢視我教學和學生學習的工具罷了!

    現在的高三學生,眼中沒有光彩!他們高三這一年好像是為了考試而活,只是一個考試機器!

    當我講述知識時,他們接受,完全沒有問為什麼的動力,這就是我們想教出來的學生嗎?

    填鴨教育只教出一群會考試的機器!而且是不快樂的機器!

    我得時時提醒他們,你們是人,你們渴望學習,

    你們聽到新知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全身顫抖,

    早上學了呼吸作用,就算下午死了也沒關係,因為朝聞道,夕死可矣!

    當我這樣講時,他們都笑了!

    但我真希望99課綱之前,女中學生閃閃發亮的眼神能再回來!